当前位置:首页 > 丝路风情 > 文章内容页

【柳岸】饼角•炒面•桃酥_1

来源:克拉玛依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丝路风情
摘要:在莫泊桑的小说《项链》里,有一段话:“一个人的一生到底过得怎么样,的确是很难预料的,有时候一件小事就可以败坏你,也可以成全你。”我被最喜欢吃的桃酥败坏了呢,还是“成全”了呢?一言难尽。写出来,回首那段“桃酥岁月”,给心找一个认命的理由,也让心慢慢平和成熟起来。 一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尚在襁褓中的我,没有奶吃,更没有炼乳喝,是“饼角”和桃酥伴我长大成人。从小培养起来的口味,跟随了一辈子。尽管我长大了,不能完全再依赖昂贵的桃酥,大部分时间吃着廉价的自制炒面,可还是有着难舍的桃酥情结。炒面毕竟是桃酥的替代品,聊胜于无。“饼角”是“桃酥”的前身,工艺远差于桃酥,穷日子里,有了“饼角”就非常满足,哪还有对桃酥的奢望?可遇到桃酥,所有的馋虫子又会被勾出来。   我家有个用纸浆制作的小笸箩,外表糊着蝴蝶飞的花花纸,里面盛着我的“饼角”。妈妈常说我儿时趣事,刚学说话的那阵,要“饼”就喊“本”,吃过许多饼,舌头就卷不出一个“饼”的发音来。后来,记不清何时,我的“本笸箩”不知从哪里变出了桃酥,每次一块。从此,我的饭量猛增。从小病秧子的我,居然因有桃酥的滋养,变得无需“惯养”了,解了爹妈的心头之忧。   那时,桃酥是奢侈品,得之不易,就像如今有钱人吃冬虫夏草,一般人可望不可即。爹和妈闯荡朝鲜新义州,带回一笔数目不菲的钱,除了给祖父购置了房子,应该还有不少剩余。挨饿的年代,爹属于“富翁”,他拿出一百块钱,指着妈怀中的我,说:“下一次血本,再不能把小家伙养大成人,就是老天让我们绝后!”   后来妈就拿着这一百块钱专款专用买桃酥。纸笸箩的糊纸浸透了油腻,妈说,这样就不“走油”了,放多少日子也不变味。   我四岁时,身体还很孱弱,有了桃酥的“酥润”,勉强可以扶着墙角锅台沿蹒跚走路了,妈常发出惊喜的笑,最爱说的一句是“桃酥桃酥,喂饱一头小猪!”这是一位平凡母亲最大的心愿,她希望儿子像小猪一样不挑食,更渴望孩子茁壮成长。   我六岁了,记得这年春天好像特别长,妈说,像漂亮女人长长的脖子,是有史以来最不好过的“长脖子春”,其实,年年如此,只是饥荒让人度日如年,就感觉日子太慢。我妈这样说,是因我的饭量大增,一次要吃两块桃酥,不然就闹腾,她很为难,桃酥常常断顿,甚至我也跟着大人吃草面。家里正房安置了一方硕大的石磨,磨盘宽大,妈踮着小脚在磨盘上揉草面,是花生蔓晒干后一点一点捣碎的“面粉”。我搬来一个“吱呀吱呀”的木凳,踩上去看妈“揉面”,小手抓住了面盆沿儿,脚下不稳,把盆儿掀翻,一碎两瓣,“面粉”撒落一地。   妈顺手拿过扫面盘的小笤帚,攥住把柄,扯过我一只胳膊,揍我的屁股,我没有力气,不能像打陀螺那样借着击打力转圈,还可以少挨几下。   妈坐在地上,哭着数落我:“儿啊,你本来就不让人省心,哪辈子缺德了,和你个冤家找上了茬!有桃酥你吃,你还要干什么,草面你怎么能吃?”   妈席地坐着,边哭边扫那些“面粉”,眼泪滴在面堆上,成了和面的水。混合了尘土的“面粉”,她不舍糟蹋。后来,谈到这段往事时,妈说,有点泥土混进去,牙齿轻轻磨几下,不硬碰硬,也就吞肚里了。   妈把嗷嗷哭泣的我搂在怀里,拍打着后背,掉着泪,自言自语,说尽了道歉的话,然后拿出一块桃酥,我马上就破涕为笑了。   出生才三个月,我就被妈抱养,她不能虐待别人家的孩子。其实,除了没经过十月怀胎之苦,我已完完全全是她的儿子,甚至育儿之苦,胜生母百倍。妈一直心存愧疚,这些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儿,在我十几岁时全都捣鼓出来,让我饶恕她。妈哪知道?她每说一次,如刀剜心,母子相拥一起流泪。   专用桃酥钱,没有多少日子就花光了,我还是回到了吃妈烙的“饼角”的日子里了,常常吃了就吐,可爹不能再奢侈一回了,只能无奈地看看走开。我妈说,那时候,她宁可把身上的肉撕一块给我吃……      二   我最喜欢大姨的儿子“维哥”,那时他经常跑我家来,每次都带着一包或者两包桃酥。进门,我就盯住他拐着的包袱看,直到他打开“献礼”,我的眼也不离开,盯着看他解开纸捻儿系着的桃酥包。每包12块,我学会了数数,就从那时开始的,是“维哥”教我的。他拆一包,拿一块给我,问我,还剩下几块,我知道再也得不到,便跑出去了,炫耀我手中的桃酥,馋馋邻居的同龄孩子。   我希望维哥不要走,可他不走哪来的桃酥?每次他要走,我都扯住他的衣角不准,可想到下次,马上就放开他,在身后一推,放他走。他转身抱起我,亲亲我的脸。我伸出一个拳头,说:“早拉钩上吊了,过几天我等维哥。”   老姨家也不宽裕,老姨夫早就过世了,生活拮据,好在老姨婆家在外面有亲戚,时不时捎点钱接济老姨的生活,她有四个孩子,也不大,知道我喜欢吃桃酥,就隔三差五让维哥来我家,送点口粮。   我慢慢长大了,桃酥还是紧俏货,必须用粮票买,农村人哪有粮票,爹妈跟干供销社的连枝叔相处得好,他总是每月塞两三斤粮票给我们,互相不能礼尚往来,妈念叨欠人家的情。到了秋天就煳好几锅地瓜,然后切成熟瓜干,插在树枝上,挂满院子。入缸上霜以后,大部分送给连枝叔了。   妈逐渐意识到,靠别人接济过日子,总是捉襟见肘。于是,她讨教有八个孩子的“六母”。   “一个个张口的,怎么喂大的?”妈说话变得很轻松,她知道六母也很累,不想说得很沉重,怕给她带来压力。   “一把炒面子就打发了,谁像你那样娇惯着……”六母的话一语破的,妈领着我去跟着六母炒面。   一瓢玉米面,三个手指头揑了几滴麦子面,还抖了几下,才放进碗里,拌匀。   “麦子面就起个黏糊劲,没有大用。”六母不舍得麦子面,说得轻描淡写,找了一个不成立的理由。妈点点头。   六母微笑着,两颗门牙露在外面。她死要面子,从不说自家的日子困难,就连困苦面前的无奈,也要找一个堂皇的借口。初见时,我为六伯娶这样的六母感到不解。可是,自从六母给我看了面相,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感情的天平就倾斜于她了。其实这话半点根据也没有,她不会相面,更不会八卦周易。后来才知,六母认为,吃了那么多营养丰富的桃酥,脑子一定好使,能不出息么!   六母盛了小半碗炒面,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我觉得她很吝啬,怎么就那么一丁点,六母一眼看出我的贪婪,努努嘴说:“怕你吃不惯。”说完用手指头轻戳一下我的脸蛋。   那时,吃不起红糖白糖,都用便宜的糖精。六母从小柜子里拿出一包糖精,把我推一边,拿过竹皮暖瓶,滚出了热乎乎的水,满满一碗。六母露出两颗门牙,努着嘴,吹气半天,再拿一个瓷羹匙,在碗里转圈搅拌。   天哪,我居然一口气喝掉了那碗炒面,妈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堆满笑容。她解脱了,为发现了桃酥的替代品而高兴。   芳香的炒面带着甜味,钻进鼻孔,直入心底;稠稠的浆糊一般,我不忍弄坏形状,从碗边用嘴吸入。最后举起碗,碗扣住了脸,我把粘在碗底的粥都舔干净了,六母和妈笑得咯咯的。   从此,我一直喝了十几年的炒面。妈总是提前炒好,放进一个小坛子里,坛口用瓷碟子盖住,每天早晨舀几羹匙冲泡给我喝。高中毕业那年,妈加大了炒面的量,早晨上工,妈提前起来把炒面冲好,放在锅台边,等我走过就端起要我喝,天天如此。别人都是空着肚子干早活,我是带着热乎乎的温度走出家门。      三   我吃炒面,出挑成一个壮实的青年了,与饼角、炒面、桃酥相伴的日子,我称之为“幸福岁月”,工作的幸福也不约而来,1975年,经人介绍,我去一家供销社工作,干办公室文书,兼售货和对外业务。   妈一直怕我饿着,常嘟囔一句:“长个子就得炒面。”家里没有奢侈品桃酥了,我总以为,她是在培养我的口味,就怕我提“桃酥”两个字。我知道家庭经济不允许奢侈,不敢说半句与“桃酥”有关的话。那个盛桃酥的花笸箩还在,油性都渗到了外面,妈时不时拿出来晒晒,我都躲着走,生怕驻足看让妈妈为难。   头天夜里,妈一直到半夜才睡,她连夜炒面,之后又赶制了一个崭新的小花布包。第二天一早她把足有三四斤重的炒面装入塑料袋,然后套上小花布包,系上袋绳,放在了我的行李包里,按了按,说:“记住了,早晨起来就喝,别一忙就忘。”   我的眼泪不是太容易收拾住,听了妈的话,顿时鼻子一酸,眼眶跑满了泪花,一把搂住小脚的妈妈,她差点跌倒,怔怔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拍着妈的后背,我不知妈是否承受得了一双大手的力度,她没有哼,忍受着儿子第一次给她的激动和温暖,体验着第一次分别前相拥的感觉。   她突然推开我,眼睛惊慌地看着我,说:“儿啊,妈没有桃酥给你拿,别怪妈。”   我语塞了,嚎啕大哭起来,妈的头伏在我的肩膀,也不抬起,我享受着母子最激动的时刻。我一生都难忘那次离别的滋味,其实距离老家就是二十多里地,仿佛是越过万水千山了,仿佛一去是经年,或者更长。   妈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有过伏在爹肩膀的一幕或者几幕,生活的艰辛已经把女人的这份幸福和浪漫磨没有了,我代替了爹的角色,给妈一个肩膀。我应该给妈一个坚强的肩膀了,那些年爹妈累得已经驼了背,哪有心思互靠肩膀。   我曾经想,在那个时代,也许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有那么一次与孩子离别的感伤,很多孩子一辈子守在妈妈身边,妈妈都期盼着孩子离开自己的怀抱,可又是怎样不舍,矛盾的滋味不是所有的妈妈都能尝到,我妈很幸福,儿子可以带着妈妈期望的眼光离开她,她可以踮起脚跟,站在街门旁,举起她的手,与儿子挥别,嘴唇可以翕动,说着她早就想好的话,或许一点用也没有,可对她的心有用,就像一抹温暖的风掠过,一罐糖水浇过……   爹告诉我,干“小伙计”就一个字“勤”,妈却唠叨了半宿,就怕我没桃酥吃不饱,又勾起了我对桃酥的强烈欲望,到了单位,我咽下口水,投入了工作。   我们这些“小伙计”每天要很早起床,先扫供销社门前的地面,然后去“副食品摊”包桃酥。   没有几天,我包装的桃酥就不用纸捻打十字系住了,折叠技术很好,经理夸我说:“小伙子对包桃酥就是有感觉。”也许和那些小伙计也混熟了,那日我“放肆”了一把。   铁箱子底剩下很多桃酥渣子。“明人不做暗事”,我当着大家的面用三个手指头揑了一簇放进嘴里,品品之后说:“真甜,怪不得这样好卖。”   所有人的目光都吃惊地看着我的举动不解,摊点经理也傻眼了。   早饭后,我被罚站在经理的简易办公桌前。   “从小偷针长大偷金”,“见利忘义”,“勿以恶小而为之”,“干干净净不犯病”……   很多经典道理在我耳畔回响,我惊讶经理说话的水平,竟然可以熟知那些经典文史俚语方言,可这些话如刀一般刺痛着我。   没过几天,我被头儿叫去,他说了些干供销社必须具备的素质条件。我懂了他的意思,含泪卷起了铺盖,离开了那个伤心地,带着我妈妈给我装在袋里还没有吃完的炒面。   我不是没有深刻反思过。   也许贫穷的人就没有资格讲意志力,孟子说:“贫贱不能移。”我“移”了,因为贫穷,因为嘴馋,我不能找借口辩解。岂不知,那些桃酥渣子还要被填充到每包桃酥里,不能缺斤短两。   回家了,妈知道了我被“回家”的原因,默默无语。那个夜晚,她躲进了另一个黑暗的房间,没有点灯,一直在抽泣。   第二天,她将那个油津津的蝴蝶花纸糊的小笸箩砸得粉碎,丢在院子的一角。我不敢面对,心中怨恨桃酥给我带来厄运,导致两个“饭碗”都碎了。回家不过几天,妈妈的视力减退了,看东西要觑觑眼。   是不是我的恨让妈生气了?我没有表露出来,她也不会计较儿无知。那天我站在妈面前好长时间,嘴唇蠕动着,想给妈道歉,更想安慰她几句,可我羞得难以张开口,转身跑了,不争气的我有什么资格!   妈那年是46岁,因为我显得很苍老了,头顶的白发好像几夜就窜出来了。三年后她走了,我还在外地上学。我一直认为,是桃酥惹了祸,断送了我妈妈的生命,从此我不吃桃酥了,理由是,我吃着“烧心”,胃难受。   那年去我的连襟家度夏,连襟的父亲常常和我聊天,说起干供销社,他说自己也当过旧社会店铺的小伙计。他知道我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伤感地说,那时候,他也包过点心,戴着口罩,讲卫生……   口罩可以抑制人的欲望吧,我这样想,心底在流泪。   他露出同情的脸色,对我说:“少年时,可以无知无惧啊,”然后拍着我的肩膀继续说,“也要懂得夹住尾巴,学会收敛。”   那年我17岁,第一次恨自己馋嘴了,也隐约意识到性格里我行我素的任性,很可怕。自我认知的深刻度往往不足,自我原谅仍然掩盖着虚荣。人不能永远不成熟,收敛不住人性的弱点,有些坎儿就过不去。   桃酥,改变了我的人生命运……直到多年以后,我初为人父,才体谅妈妈的一片苦心。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妈妈不惜巨额金钱,用她所有的爱,呵护我的成长。无数次夜深人静时,我抚摸着照片中母亲的脸,禁不住泪流满面。   肚子里再也没有了那个馋虫子了,想起饼角、炒面、桃酥,就想起了妈妈,想起了成人的艰难,懂得了一点做人的道理。成长很不容易,我有过教训,也懂得了“知止”的做人原则。      ——2018年8月28日首发江山文学 黑龙江癫痫哪里医院最好武汉可以治愈癫痫十堰治癫痫病上哪个医院比较好北京治癫痫专科